Archive for March, 2006
Posted in March 22nd, 2006
最近偶爾在思考運動及組織的問題,翻看盧森堡對黨組織的理解,令我想到一些事,不妨重述她的觀點。
羅莎.盧森堡(Rosa Luxemberg)在她的<革命活動中組織的角色>(1904)一文中,對所謂集中制(Centralism)作了理論的詮釋,特別是結合對俄國的分析,批判了列寧先鋒黨的民主集中制。
她 指出,馬克思認為,資本主義工業生產的社會化,造成工人的聯合,然而,在資本主義欠發達的俄國,工人處於「原子化」,所以,革命者(她界定為社民, “Social Democracy”)需要令工人聯合起來;她總結,俄國的革命任務是,如何令社會主義運動由最初準備階段,即地方及分裂的小團體,發展成全國性組織,發 動全國互相配合的政治運動。
盧森堡指出,列寧在《火星報》(Iskra)中,鼓吹的集中制,以黨中央委會指派所有地方委員會及工會,並指揮所有地方組織跟從黨的方向,統一行動。
然而盧森堡認為,關鍵問題不在於是否集中,而是程度問題;列寧認為,先鋒黨就是一個雅各賓(Jacobin)黨, 與工人階級密不可分,並意識到他們的階級意識,盧森堡指,這種做法,跟布朗基(Blanqui)沒有根本分別,忘記了群眾是革命的一部份,變成一種密謀式 集中制,並建基於群眾的服從,她稱之為「極端集中制」。
然 而,盧森堡心目中的組織是辯證的,需容許、激化、結合群眾運動的自發潛力,所謂集中制,應該是一種趨勢(tendency),而非機械性的,集中制的條 件,應該是大量工人在政治鬥爭中接受教育,同時,工人可以透過在公共生活、黨報及公共議會中,發展他們的政治活動(99);她指出,俄國當時的革命成果, 並不是建立了先鋒黨,而是幾次大型罷工及群眾動員。
她認為,列寧的集中制,只會使運動變得狹窄,而不是得以發展,是被束縛著,而非統一聯合。
十九世紀的社會主義運動在思考組織上,其實已具有細緻及彈性的向度,對黨及建制的主導性亦有反省,國家主義或社民式的集團主義,是以工人階級名義,進入及參與建制,並取替工人運動,而列寧主義的先鋒黨則創立新建制,取替群眾運動,這兩條恉非絕對唯一。
我們今天想擺脫認同政治等分裂傾向,及避免列寧主義式的先鋒黨,重尋左翼聯盟,羅莎.盧森堡可以說作出了很好的示範,在政治的考量裡,比起今天許多新思維還要實用及具創意。
Luxemberg, Rosa. 1904 (1972). “The Role of Organization in Revolutionary Activity.” Rosa Luxemberg: Selected Political Writings. Edited and introduced by Robert Looker. London: Jonathan Cape, 93-105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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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in March 18th, 2006
因應西方學界對所謂「大敘事」(grand narratives)的指責,近年中國學界也興起討論及運用所謂「微觀層次」,有別於「鉅型理論」,除了一些西方理論外,中國知識份子被迫學習的官方馬 列毛也是其中之一;在各種「微觀」的討論,跟我自己興趣相關的,要算是「鄉土」,應星與他口中的「鄉土派」的爭辯,其實也與此相關。
應 星對他們的批評,除了之前談過的「村民自治」論外,也包括對他們的樸素經驗主義,因為鄉土派強調要從田野中獲取靈感,甚至繞過西方理論的羈絆,從田野經驗 中創設理論,他指出,鄉土派一方面過份強調田野工作可以與理論前設保持距離;另一方面,又沒有看到,田野工作皆有其理論前設,就以田野工作(field work)為例,這個詞作為科學概念,本來自馬林諾斯基(Boris Malinowski),而他的功能論,又影響著中國著名人類學家費孝通的「鄉土中國」概念,他以農村(village)作田野地點,其實視農村為中國社 會文化基本單位,並以功能論來理解他的「鄉土」,這是一定的方法論預設,而鄉土派只看到田野工作的重要性,卻沒有反省這些理論(王銘銘曾在他的文章中討論 甚至質疑過「鄉土」觀)。
應 星則以社會學想像力來回應,要求從事微觀的田野考察,需要有「社會學想像力」;然而,應星沒有把這個概念進一步推展一下, 雖然應星指出,這個概念由米斯(C. Wright Mills)提出,集中批判柏森斯(Talcott Parson)的結構功能論,以及邏輯實證論及經驗主義,但他沒有再指出米斯的政治,米斯的批判,其實是針對戰後美國的社會科學界以及它們與政治經濟的關 係,當時的社會學以至整個社會科學,扮演了意識形態的角色,支撐著美國戰後的資本主義國家轉型,與冒現的政經軍事複合體有關,例如大學獲取政府以至軍方大 量支持,從事大型量化研究,社會科學的關注,亦配合企業管理精英階層膨脹,從而大學亦得以擴展。
故此,今天在中國這個完全不同的脈絡裡提社會學想像力,有需要對中國進行政治經濟分析,究竟「鄉土」的興起,又與中國當代社會走向有何關係?
這 裡無法作系統的研究,只可提出一些觀察;「鄉土」論述的出現,其實與當代中國國家的社會工程有關,就以村民自治為例,這本身是九十年代的中國國 策,推行基層選舉,延至今天胡溫提出取消農業稅、「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」、全力支農,背後的關懷,卻又與地方政府,特別是農村基層政權不穩及腐敗有關。
這 套論述的最基本結構,是中央政府自視為照顧全國利益的代理者,要治理混亂的地方,隨著開放改革以來地方分權及強調地方政府的主動性,中央政府在論述上也抽 離開「地方」,漸漸成為一個公正的青天大老爺,或一個代表文明的現代民族國家,成為幾乎不帶特殊利益的主體,這在普及文化及老百姓的口中,亦多處出現這套 論述(例如《雍正王朝》與當年的朱鎔基);而為了要實現公正,推動現代文明,有需要了解地方上,以至最基層的「鄉土」狀況,這在所謂「鄉土派」的村民自治 /治理的論述中,得到較清晰的分映。
這種論述又非完全虛假,它夾帶著真實與想像,又與人們具體實踐及論述作持續的連結與商議,但它的確讓 我 們看不到中央政權的結構,從論述上,今天地方政府狀況,的確與開放改革以來的發展主義口號有關,從體制及實踐上,各種地方分權及財稅改革政策,中央其實無 法脫身,以至更根本的是,中國共產黨仍然以全權主義(totalism)方式領導社會,幾乎任何角落,以至基層,都看到黨的身影,但這一切,在中央/地方 分離的這套論述裡,都被轉移或壓抑了,讓國家政權得以脫罪。
探索「鄉土」,並不必然成為官方意識形態工具,但是,卻潛藏著這種危險,應星 對鄉土派的評價,或鄉土派的回應反思,其實應針對這種危險而思考,例如 所謂「村庄社會關聯性」,它是一種鄉土特質,還是一種長時間的政治社會過程及結果?那些村庄的頭人,與黨政機關的關係又如何說起?它與官方意識形態及體制 轉換有沒有關係?
在 各種新的西方理論及研究湧進中國的時候,我們要一方面要對這些理論的脈絡弄清楚,明白它們與中國很不一樣,例如,許多強調微觀政治反抗的理論,其實是與六 十年代以來,傳統左翼討論及左翼政治走下坡有關,也與歐美重新思考解放政治有關,人們重新想像新的抗爭主體;當這些政治思考來到中國,碰上官方共產主義思 想破產之時,所謂反抗政治在中國又是甚麼?當代中國的反抗力量(潛力)又在哪?這其實是並不容易回答的問題。
另一方面,今天西方理論的移植,發生在後殖民處境,這種文化上的後殖民權力,又如何與中國政治扣連起來;論述「鄉土」以至日常生活邏輯的時候,是否又能展開更深層的意識形態批判?而不是再次讓國家政權脫罪?它與中國政治爭議的關係在哪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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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in March 14th, 2006
不妨又用blog來寫點學術筆記。
我記得戴錦華說過,中國政府之所以要查禁言論,其實是覺得言論很重要,對自己的政策及權威影響很大,有時這種想法是過慮,有時的確是實情;也許是這個原故,中國一直至今,知識份子的工作跟上層政治總是很難脫離關係。
前幾天看了一場小爭議,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副教授應星撰文批評了一群「鄉土派」,包括吳毅、賀雪峰、仝志輝等等,他們主要在華中活動,以武漢為中心,這群「鄉土派」研究村民自治,走訪及研究了好幾百個鄉村的基層選舉。
應星以仝志輝的《選舉事件與村庄政治》為例,指出他(們)視基層選舉的村庄政治最重要的事件,並認為,從研究所謂「村民自治」,看到農民的政治參與 是 「關聯性參與」,即農民會跟從村裡某些政治頭人或集團分界而投票,而這些政治精英又具有不少動員能力,故此,村民自治往往並不成功;應星指出,由於他們先 驗地視選舉為重要事件,而他們 亦被選舉活動的精英競逐特性所支配,把村莊政治看成精英權力鬥爭,令他們看不到村莊政治其實涉及的,是各種具體治理問題,如農民稅費問題,幹部編制膨脹, 但又人浮於事,群幹關係緊張等等,在應星看來,農民並不是精英的木 偶,他們有反抗,有抵制,有委屈求存,也有陽奉陰違。
其實我也有看過這些華中鄉土派,他們的確以關心基層選舉為開始,正如他們自己說,他們的確關心村民自治,自1996-97年左右,吳毅等人甚至參與 「黃梅實驗」,該實驗由湖北省政府支持,在黃梅縣某村進行社會實驗,協助村民實行村民自治,參與基層選舉, 這亦是1998年《村民委員會組織法》正式頒佈的前夕。
先不說誰是誰非,官方的政策議程,的確成為這個學術群體的開端,連他們自已也承認;不過,他們在<村治研究的路徑與主體>中,有點不服氣,他們覺得,自己已開始轉向應星所說的「村庄治理」的問題,例如吳毅的《村治變遷中的權威與秩序》及賀雪峰的《鄉村治理的社會基礎》。
故此,要思考的,其實是國家政治與學術的關係,學術研究的問題應否以官方的議程為本?若以此為本,又會產生甚麼問題?我們又如何跳出官方所界定的問題框架?
例如,現在大部份國內研究農村社會的作品,不論是經驗還是理論,多以一村為界,很少會討論更大的社會及政治問題,像Duara曾研究的現代國家政權 擴張及所 謂內卷化的問題,又或者是傳統左翼討論的國家及社會性質問題,可能部份因為政治原因,在國內的研究裡都沒有清晰回應或闡述,通常會變成與官方用語糾結在一 起:前者成為「機構臃腫 /精簡」,後者又成為「小農社會」或「後發展國家」的討論。
近年多了一些西方名詞,如日常政治,或重提費孝通的鄉土中國,但是,卻很少把討論上升為基層政權與黨政體系之間的關係,例如,我們有許多基層農村的 研究, 但很少會問:黨國體制如何由上而下滲透、支配及動員基層農民?中國共產黨的(階級或政治)屬性是甚麼?它支配下的社會的構成是甚麼?農民階級的力量受到甚 麼支配及制肘?
以西方社會科學訓練為主的筆者,每次閱讀國內的文獻時,總會遇到許多困難,在各種國內慣用(多為官方用語)下要閱讀出研究者 的關懷,的確不是一件易事。例 如,「鄉村治理」這個概念,應星認為是較好作為研究對象及發問基礎,但到底談的是誰的「治理」?誰的「治理問題」?我卻永遠不容易搞得懂。
應星2006<評村民自治研究的新方向--以《選舉事件與村庄政治》為例>《鄉村中國評論第一輯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。
吳毅、賀雪峰、羅興佐、董磊明、吳理財2006<村治研究的路徑與主體--兼答應星先生的批評> 《鄉村中國評論第一輯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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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in March 8th, 2006
星 期日下午,難得澳門這家台式咖啡店竟然還有不少位置,還有一個小廂房可以開會,面對四位年青建築師,討論澳門下環街街市的拆卸問題,思考如何改變澳門的歷 史保存方向以至規劃制度,沒有人覺得自己可以做許多事情,但倒令我覺得很有公共領域(public sphere)味道,不是說十八世紀的歐洲沙龍咖啡店孕育出布爾喬亞式民主政治嗎?
好了,言歸正傳,要在香港同一時間找到幾位建築師一起 聊天,並不容易,在澳門竟然找到共同畢業於台灣成功大學建築系的,實在令我覺得很神奇,朋友阿東常說,在澳門找人一起幹點事很困難,我一直天真地以為,澳 門其實有很深厚的社會潛力未被發掘,用一點陳腔濫調來理解,就是社會資本。
香港遊客來澳,只會大讚歷史建築好看,有味道,卻不知道辛酸, 殖民時代葡萄牙人只保存自己的舊建築,十足種族歧視,固然已是不為外人察覺的舊故事,今天澳門特區政府以至傳統社團,也只在葡人留下來的教堂房子上,加上 唯一幢華人建築鄭家大屋,申報成世界文化遺產,便不理其他地方,大興土木,更是走馬看花的遊客不會留意的。
就以下環街為例,政府及街坊社 團(它們一直是本澳的統治聯盟)只守著阿婆井(一片以前葡人的小聚落)及鄭家大屋,其餘的街區環境便可拆便拆,所以,民政總署決意要拆毀這幢街市時,並沒 有太大的猶豫,即使附近有空地可建新街市,也要把這幢有五十多年歷史的華人建築師設計的現代建築拆去,蓋一幢多層街市大樓!
澳門有許多新古典建築,例如噴水池周遭的幾乎都是,但是,具有現代主義味道的卻不多,陳焜培設計的下環街街市是其中一個少數例子,記得有一次跟父親去下環街市買菜,也被它有趣的天窗及採光設計吸引,跟我家附近的紅街市有很不一樣的感覺。
當 然,一幢舊建築是否要拆卸,總是有爭議,可是,令人氣結的是,整個決策過程卻是非常不科學不民主;首先,有關居民意見的問卷調查結果,從來沒有正式公佈; 此外,街市大樓的構想,在香港有不少失敗例子,在澳門,也有營地街市這個本地失敗例子,何以又要把好好的一個舊街市拆去,換一個很可能失敗的大東西!而這 個將來的街市大廈,會有地下停車場,表面上是紓緩停車問題,但下環街狹窄的街道,如何吸引車輛進入?會否又是一個規劃上的災難?即使要建街市,現在興建臨 時街市的土地上,其實可以興建永久街市,何解要拆樓?
我討論到一半便要走了,很可惜,臨走時,感覺到大家似乎也沒有信心可以推翻民政總署的決定,因為現已招標準備拆卸了,大概四月便開工;可是,大家還是著眼於下環街長遠,以至澳門城區的發展,想出點綿力。
澳門的賭場興建速度,要比社會及政制民主化要快得多,至於許多細緻的規則及管理制度的確立,更是進展非常緩慢,拉大一點來看,這其實也是華人城市的症候群,特別是在這個曾為殖民地的城市,我們過去沒有主體,今天卻在尋找主體的路上仍然非常艱難。
身為一位不在澳門的澳門人,我其實不應說太多,不過,我還是對這群年青人有點信心,特別是這個初生的公共領域,希望,不只是我的一廂情願。
照片來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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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in March 8th, 2006
朋友說,我罵樂施會及莊陳有時動了氣,其實可以以理服人。
我說,我到現時為止,也覺得自己罵得對,動氣動得合時又正確,只嫌自己罵得不夠準不夠狠不夠辣不夠毒,也不夠氣;生氣,不一定就是錯誤與無理,有時冷靜,也可以是非理性,憤怒,其實源於經驗與對別人經驗的體驗。
高舉「公共領域」的哈伯瑪斯,其中一個被批評的地方,就是只注重溝通理性的「不介入」(譯得不好,英文是disembodied)理性主體,壓抑了獨特的經驗與情感。
在這個處處講和諧的社會,動氣還真的要justified。
不過,還是多謝這位朋友的提點的。
對不起,觀乎樂施會的一言一行,我的「氣」恐怕還是收不回來的。
Photo source: The Eggplan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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