遊牧視野

最近不愛想當下的事情，總想看看歷史。

胡胡塗塗讀完了史景遷的《曹寅與康熙－－一個皇室寵臣的生涯揭秘》。

曹寅這個包衣奴才，見證了漢人居身於滿清皇朝中的小智慧，他參與創造的花樣年華，讓他的孫子曹雪芹，身在沒落的門第中，還不禁浮想翩翩，寫下《紅樓夢》。

曹寅死時，曹雪芹只有一歲，曹家最風光的日子，曹雪芹其實沒有真正經歷過，因為，曹寅死後，曹家似乎沒有太多風光的日子，他留下了一大筆數不清的債，曹寅兒子曹顒雖然繼承父親江寧織造的職位，也得到蘇州織造李煦的幫忙，還了不少債，但兩年後又因病去世，侄子曹頫要過繼來當嗣子，不過，曹頫似乎是一位庸才，得不到康熙皇帝的歡心，而債務，似乎怎樣還也還不清。雍正帝即位，對曹家沒有甚麼好感，除了曹頫太平庸外，可能是因為曹家跟雍正的九弟（被稱為「塞思赫」，即「豬」）有一些關係，結果被抄家。

其實，曹家欠的債，不能說完全是自找的。康熙派曹寅當江寧織造，以及兩淮巡鹽御史，前者負責皇家所需的絲織品製作，像個工廠經理，後者是管鹽商，保證鹽商準時交足鹽稅，那可是康熙最主要的現金（白銀）收入。鹽稅是稅收，織造是支出，當這兩份差，要把兩筆數拉上補下，非常混亂，曹寅經常要為了織造，虧空鹽稅款，又要為了借錢予破產鹽商，虧空織造官銀，有時更要向商人借貸，當然，相信曹寅也會中飽私囊，皇帝看在眼裡，一般情況下只會默許。

曹寅操縱如此多的白銀現金，可能是個特殊例子，而江南一帶又是那麼富裕，但大部份官僚似乎也大致是這樣。相較同時期其他國家，中國的中央皇朝財政稅收是頗為低水平，但農民及商人的負擔卻並不輕，主要是地方官員有太多渠道可以向他們攤派，而且，沒有很清楚一致的規律，皇朝的政府財政就是這麼混亂及不透明，也沒有效率。

不過，就是這種高度地方化及非正規化的公共財政系統，養活了千萬士大夫，他們飲酒作詩，花大錢修庭園，修書印書，曹寅本身就是一位頗負盛名的文人，交遊廣闊，他的孫子曹雪芹有如此才氣，對大戶人家生活有這樣的體會及敏銳，的確需要這樣的精英文化。

清初時，像曹寅這樣投靠滿人的漢人，大概可以慶幸，又可以回復前朝漢人精英的文化生活了。不過，他們不會不知道，他們頭上還是有一個皇上的。從史景遷引述的康熙朱批及誥令，他似乎還算是位頗寬容的君主，不過，這位老闆死去後，他的兒子雍正，卻沒有那麼寬厚了。

我讀到雍正最有霸氣的批示如下，是寫給杭州織造孫文成的：

「凡百少不援實，你領罪不起。朕不比皇考自動做皇帝的，不可忘記四十年的雍親王。」

真的不能忘記這個皇帝是鬥爭出來的，非比尋常。

漢人的精英文化，在皇帝權威陰影治下，就是這樣苟延殘喘了二百年，不過，最終也壽終正寢，不用等到孫中山、蔣介石或毛主席，晚清的地方軍事強人四起，早已把種種好夢敲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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