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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意象與公民運動

作者按:突然在電腦找到這篇舊文,是2005年七一前出版的。

回應這幾篇訪問前,先談一些香港以外的事。

好幾年前,第一次從南韓朋友得知,韓國社運界已大量使用「公民運動」這個詞,從而才有較清晰的理解,這些朋友都來自著名的PSPD(People’s Solidarity for Participatory Democracy, http://www.peoplepower21.org/),是…

韓國過去有反獨裁政府的民主運動,特別是學生運動,也有激進及強大的工人及工會運動,但九十年代以後,不少人開始離開原有的民主運動及工人運動,另謀出路,他們有別於傳統政治自由主義,以及傳統左翼社會主義,並以較廣泛的公民權利為核心,提出經濟及社會改革;最著名的運動就是小股東運動(shareholder activism),在金融危機時,他們集結小股東的力量,挑戰韓國財閥,進入大企業的董事會,阻止傷害工人的瘦身計劃,並揭發企業管治及政商關係的黑暗。

雖然香港跟南韓不一樣,但如果要我用一個詞來形容香港的現況,特別是2003年「七一大遊行」,我仍會傾向用「公民運動」。

公民運動不是新鮮事
其實它不是新鮮事,正如胡露茜說,「七一」不是一個轉捩點,而是一個連結點;而我會補充另一個說法,它是公民作為行動者(actor)力量的一次視覺展現,是一個政治奇景,這正呼應了張超雄說的「不可思議」。

「公民」這個概念在香港由來已久,殖民者早就教曉我們這個詞,但「公民」在香港,往往連繫上政府版本的「公民責任」,要市民遵從殖民管治的框框,在殖民者眼中,「公民」只是「順民」代名詞。

我這裡強調作為行動者的公民,正是要突出公民需要突破殖民及後殖民的奴化束縛,追尋實踐自治城市生活的可能。

每位公民都是行動者,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到處皆是,只是他們力量分散,有時是微小而不易察見的反抗,有時僅僅是一些異議的噪動,分散而流動;香港自七十年代末以來,由一個殖民地及工業城市,漸漸化身成管理主義鋪天蓋地的地方,社會行動越來越難以反殖反資的運動現身;但是,即使「繁榮穩定」壓倒一切,人民的行動力量沒有消失,那裡有壓迫,那裡有解放,他們只是持續地與各種管理體制周旋,例如學校、政府房屋部門、大企業管理層等等。在類似反廿三條這樣特殊的歷史時空之下,他們才會在媒體的鏡頭中以奇景的方式亮相,行動者的力量,在澎湃汹湧的諷刺歌曲、動漫畫、標語等體現出來。

如果從這個角度看,古思堯提及的「小眾化」,或梁國雄提及的「激進主義」,其實並不特殊;它的訴求與行動,缺乏廣泛市民支持,並不代表社會一潭死水,只是各類行動者力量缺乏連結;而所謂「小眾化」,只是某些行動者在媒體捕捉下,變成個別異類,事實上,在社會不同角落裡,許多行動方式不是那麼顯見或所謂「激進」的,則在公眾視野裡不易察覺。

「七一」所帶來啟示,當然不只是人民力量的勝利,它其實引發我們去問,公民運動該以怎樣方式集結?可以往哪些方向前進?

故此,我們可以從這兩個問題出發,去理解為何七一之後,社運團體間有關於「民陣」去留的爭議會出現;政治的奇景,不易年年維持,2004年的人數下降,已是端倪。更重要的是,公民行動的力量,除了每年的七月一日外,是否有進一步的連結方式?本是分散的群體,如何成為聯合陣線?

運動與媒體
2004年的七一前後,出現了名嘴封咪及商台事件,香港媒體成為關注焦點;媒體一方面在九十年代的政治角色日重,但另一方面,亦變得更政治化,捲入社會政治爭議。

杜耀明指出,媒體力量在社運動員中力量龐大,但對主流意識形態缺乏批判力,而商台事件後,更令市民感到,公民社會參與主流媒體運作的空間很少,而香港的媒體市場,特別是廣播事業,其壟斷程度更幾乎冠絕全球。

媒體成為香港公民運動的重要力量支柱,但是,它卻又跟公民社會越走越遠,政府的媒體政策,以及媒體的市場結構,不容公民社會參與,有勢力人士更設法滲透控制,這正是具有政治特性的網上媒體興起(例如「香港人民廣播電台」及「網政廿一」)的原因。

新的社會運動,往往需要新的媒體,例如宗教改革,有書籍印刷媒體(聖經等書籍的大量印行);西歐的民主革命,與報業的興起密切相關;六十年代的民權運動,也與流行音樂及電影結合起來;近年的反全球化運動,也有遍佈全球的「獨立媒體中心」(Independent Media Centre);今天香港的公民運動,需要怎樣的新媒體呢?

新媒體,代表著一種新的溝通及集結方式,新的公共領域,以及新的抗爭主體、空間及方式;公民運動觸動的,已非狹義的公民權利,市民生活的空間,正如盧偉明所說,受管理體制與科層組織高度支配及切割,令我們顯得無力,香港自詡的形式「自由」更是空洞無物,社會處處隱伏著矛盾與衝突,公民反抗除了在政治奇景式的展示外,日常都在不同的角落中發生。

行動者與革命主體
故此,我們不必乞求任何已褪色的革命主體(不管是工人階級還是學生),不用沉緬於革命神話,我們需要的,是重新審視各個群體在怎樣一種新的社會角落裡被支配,以及掙扎求存,思考實踐的可能。

馬嶽對香港學運的歷史回顧雖然簡單,但是,卻點出了制度環境的變遷:香港大學生失去了文化菁英的位置的同時,其實被置放在越來越多的教育及家庭規訓,受著各式各樣的管理與管治;所以,有人哀嘆學運的火紅時代已過,當代學生沒有理想,政治冷感,但我們常遺忘了,零星的新青年運動卻時有聽聞,例如出現支持性解放、性小眾文化的青年組織,中學生挑戰校方管治,青少年次文化小團體亦相繼湧現。

學生也許失去了張韻琪所說的「發聲及先鋒位置」,但作為行動者的聲音正在各體制角落裡此起彼落,這其實是整個社會的日常樣態;同樣,分散與零碎,是公民運動的特徵,「人民力量」的意象,只在特殊的歷史時空才爆發與顯現。

我並不是說「七一」僅是個幻象,相反,我們要珍惜人民意象,並要進一步思考,貫注在這種政治奇景及意象中的汗水與感情從何而來,又往何處去,孕育出來的集體記憶,如何在往後的公民運動中發酵,締造出更多不同方式的公民連結,而人民意象又如何反過來,推動日復一日的公民抗爭。

《民主腳步不息:對話集》街坊工友服務處出版,2005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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