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如焉@sars.come》:知識份子與權力
此書出了一年多,我才有機會細讀,因為工作關係,寫了一篇書評。
正如一位評論人所說,《如焉@sars.come》不是小說家的小說(西部風1 2006),而是「思想者」的小說。我大概同意這個說法,換一個說法,小說的作者是一位很自覺自己作為知識份子的角色,甚至扮演「思想者」功能,這份自覺有時甚至蓋過了小說的敘事功能--講故事。作者花了許多筆墨,借著衛立文、達摩及毛子,甚至是江曉力及梁晉生,對中國當代政治及文化,作出了非常多的評議,以至這部小說的評論功能比一般小說要明顯,以小說技巧來看,那些時評及分析有時顯得突兀生硬,故此,若把此小說看成政治評論,亦無不可。
知識份子的評論功能及意義,不是說說而矣,特別在現代國族國家(nation state)之中,具有非常重要角色。自十九世紀以來,歐洲知識份子深深感到舊世界的崩潰,新世界的出現;一方面,自覺負起了文化使命,另一方面,又賦予(新)國家或國家政權一份文化重責。清末以降的中國知識份子,特別經過五四,由天下為己任的傳統中,轉接到這種文化使命式的知識份子,顯得順理成章。在帝國主義入侵的威脅下,他們比起西歐知識份子,使命感更強,國族主義(nationalism)以及國家主義(statism)更深。
知識份子的發言評論,根本就是國家文化建造中的不可或缺的部份;然而,知識份子雖然如此自我定位,而國家精英又竭力吸納及收編知識份子,但他們又比任何階級或群體,更抗拒成為國家建造的螺絲釘,尋求自身或群體的獨立自主,亦更受到國家政權的吸引及收編。正是這種不協調或甚至矛盾,設定了知識份子所面對的處境,更能看到「權力」(power)二字的複雜性。因此,如果說《如焉@sars.come》是一套知識份子的論述,那麼,絕對值得我們花筆墨筆去看一下,這部小說所描述的權力,特別是跟國家權力的關係,究竟如何,以至它又如何置放自身於權力關係。
主角:「民間」
我們不妨來看一下小說的敘事觀點。第一點我注意到的是主角,雖然小說處處借幾位知識份子或黨員/官員來評議,但是,又以一名最缺乏評論能力的茹嫣作為主角。
胡發雲描寫茹嫣的手法,頗有傳統男性作家美化及純化女性形象的慣習。茹嫣雖然年屆四十餘,但是,作者在多處提及她有一種少女般的純真,讀者看來顯得有點不真實,但作者仍然冒著被質疑的風險。茹嫣的父親雖然也是個幹部,可是,她不涉政治,當過知青,也是下鄉玩玩而矣,沒有深刻的傷痕;她大學時念植物學,卻又有點文學底子,寫東西總是非常感性,不重理論,不管官方還是反官方的;她是個寡婦,曾為人婦多年,有個十多歲的兒子,但與梁晉生交往中,像個羞答答的少女,好像不吃人間煙火,這也是梁晉生喜歡她的原因。故事中的男角色,卻又努力不玷污及保存她的純真,例如梁晉生努力不讓她捲進官場,連達摩也不想讓理論干擾了她的純潔:
「如果沒有網絡,沒有這樣一種自由的私性的表達平台,茹嫣的這些優秀的潛質,可能就永遠蟄伏在她秀麗的身體內,直至與她一起離開這個世界。… …有幾次,達摩想對茹嫣說說自己的評價,後來想想就算了,這類事,不說穿的好,說穿了,倒會讓茹嫣分心,少了那種渾然天成,多了一些功利算計。」(頁220)
茹嫣是胡發雲這位男性作家,甚至是故事中的男性角色--梁晉生及達摩的慾望對象,梁晉生希望與這位不涉官場政治的女子歸隱山林;達摩希望從她身上看到及保存一種「宗教精神」:一種內省的、直覺的、藝術的、情感的、審美的(頁220);胡發雲則透過她的遭遇描寫出一個隱藏在日常中的政治支配格局,因為她上網,才知道有官方查禁互聯網的消息,知道媒體受官方操縱,知道政府隱瞞「非典」疫情,知道官場的政治考慮如何違反人性,令她的愛人梁晉生遠離她。
茹嫣是一個逐漸目睹權力支配關係、無辜遭到無形傷害的平民。她的「純潔」看來並不自然,斧痕清晰,卻又是整個故事的支點。故此,跟文革結束後的「傷痕文學」不一樣,知識份子在小說中已不再是權力的對立面,與權力的對立面的,則是一種以文學想像及建構出來的「人民」或「民間」。
由此,我們才能理解達摩這位「民間知識份子」。他可能是繼茹嫣之後,第二位理想角色,不過,他不是慾望對象,而更像理想的主體。他沒有上大學,只有已遭遺忘的職大銜頭,卻又是思想深厚,學識淵博的雜家,是論壇上受人敬重的作者,連省社科院的毛子也要忌諱他三分。他的學識來自被新中國拋棄的舊物--他父親工作的茶店用來包茶葉的舊書刊,亦因為這個緣故,他認識了衛立文這位被劃為右派的老革命,開始了他的思想家之旅。他沒有當官,沒有進象牙塔,沒有從商,只是一個維修工人,尋常百姓;作者還刻意交待了他有一正常不過的家庭,有妻子女兒,甚至三代同堂。然而,他卻又洞悉一切,高尚的名氣及地位只在網絡上存在,或者在「青馬」這個小圈子裡。
由茹嫣到達摩,我們看到網絡在小說中的意義,是一個讓「民間」得以發展的新空間,只有這個空間,茹嫣沒有特殊地位的民間文弱女子,才可以發揮的她的才情;只有這個空間,達摩才能表達自己的思想,成為比建制內知識份子更高尚的知識份子。茹嫣是「民間」中的感性,達摩則是「民間」中的理性,而網絡則讓這兩股力量得以交匯。
後極權網絡中的知識份子
至於當今民間所面對的國家政權,在胡發雲筆下己不是全能的統治機器,它施展在人們身上的支配,不再是毛澤東時代那樣的赤裸,而是隱秘迂迴,有時甚至分不開是負面的壓制,還是正面的調動。作者沒有渲染政權的暴力,也許是基於政治考量,不過,這種處理也可以理解為對權力的不一樣思考。正如魏承思說,知識份子在八十年代已開始擺脫「工具化」的處境,1989年的民運被鎮壓,亦沒有改變這一個過程(魏承思 2004:頁331)。
雖然黨跟知識份子之間的關係,不再如毛澤東說的「皮」與「毛」,但是,並不意味著知識份子有一個自由天地。小說後半部,可以理解為對六四後知識份子面對權力的描述。我手上的國內版對六四的描述,著重在毛子的恐懼,國家暴力雖然令毛子嚇傻了,但是,精神失常只是短暫的,更具有長遠效力的不是暴力威嚇,而是逐漸把毛子引導入官方理論及宣傳體系之中「引力」。九十年代初,鄧小平南巡給予毛子一個機會,為上級撰寫理論文章,呼應領導的思想,不能說是威嚇的結果,而是毛子有意無意地投誠,連所謂「利誘」也是非常間接而隱秘的,他不知不覺間成為半個御用文人,連他的好友達摩及衛老師也要到近幾年才知曉。可見,九十年代以降的權力運作,在作者筆下,主要不再是壓制民間的強權,而是一張隱秘而細密的利益羅網,用學術一點的話來說,就是伺從(patron-client)關係。
雖然小說藉著衛立文及毛子的嘴巴,說出了中國上下也有一種「恐懼」感。但是,毛子的故事,讓我們看清楚作者所呈現的「恐懼」。雖然,以六七十年代的文革以及一九八九年國家暴力的恐怖效果作開始,但是,往後的發展卻不是極權主義式的威嚇,而是一種無以名之「恐懼」,恐懼不再是生死相迫;若真要說清楚,則是滲在日常生活裡,有時關乎個人前途,有時涉及家庭安全感、舒適生活、群體感覺等等,恐懼的強度不如以往,卻更綿密細緻。每一個人也害怕失去所有的一點,因而服膺支配關係。梁晉生與毛子也都說過,其實,即使自己反叛了領導,也不至於身家性命財產才無,中國終究不再是毛澤東的年代。
建基於這種對權力的分析,我們才能理解小說中談到的言論管制的意義。作者這樣寫,也許是為了避過政治審查,亦也許是為了呈現這樣一種權力觀點。小說中的兩位民間代表,皆不是典型的受害者,他們雖持異議,卻不過是冷眼旁觀這部統治機器的運作。論壇遭人刪帖,茹嫣覺得氣憤,也許亦有恐懼之感,但恐懼的不是個人安危,而是對無形操控的驚訝及鎮攝;達摩對此更是處之泰然,對自己無法進入體制也並無任何妒嫉之心。即使有親官方的馬甲前來攻擊茹嫣,令她煩惱不已,她也可以關機了事;至於茹嫣的「黑材料」,只令梁晉生為前途擔心而斷絕與茹嫣來往。紀念衛老師的研討會被官方阻撓,一眾參與者也不至於受到政治迫害。屢遭審查的網絡,也不是一個可以頓然完全取締的領域。
不過,這種權力網絡亦有層級,亦有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清楚界線,胡發雲似乎想說,層級與界線不是固定。梁晉生當了大半生的黨員及幹部,他想過離開官場,遇到官場的凶險也想過退下來,反而江曉力不過是個植物所辦主任,在故事開端還像個普通的中產階級女性,可是,故事的發展讓人驚訝地看到她的心計,到了故事結尾,她不單向梁晉生獻計,還表現出非常強烈的權力慾,一種統治集團的自我意識,她比梁晉生這個黨員具有更強烈的「我們」與「他們」的區分,她批判茹嫣的文章時說:
「那些東西,沒有誰逼著她寫,她竟然會把我們共產黨的城市,說成是一個可恥的城市。她竟然會把”非典”中暫時的麻煩,說成是我們撒謊。你只要看看她那些用詞,她從來不說”我們”,她只說”他們”!
梁晉生說,我想,她說的他們,不是指我們。
江曉力說,包括我們。」(頁255)
至於甚麼是「我們」,也顯得很有趣,究竟誰構成「我們」?「我們」當指共產黨,不過,這個「我們」,連黨員梁市長也有點疑惑,究竟自己算不算「我們」?似乎不是一個很清楚界線的統治階層,茹嫣與江曉力的家庭背景其實相差不遠,他們的父親也退休幹部,只是江的父親權力及關係大些。他們的分別除了是前者搞專業,後者搞行政外,更清楚的分別在於,江的統治者意志很強,不但比茹嫣這位「民間」代表要求,就連梁市長也及不上她。統治者的意志又並不來自堅固的意識形態:
「以前那一套,老百姓不信了,我們自己也不信了,但是,這一切只能由我們自己來改,改得鼻青臉腫,改得頭破血流,都行。最重要的一條,不能掘我們的祖墳,不能斷我們的後路。誰想這樣做,你有一萬條理由,也不能答應。」
「我們自己也不信」的一套,當指官方的意識形態,作者稱江之為「黨國大計」,令人想起鄧小平在六四後說的話,梁晉生這位幹部無言以對。然而,這種對統治者的認同,以及統治意志,並不一定就是團聚統治集團的不二法寶。當江曉力說完她的「大計」後,她又向梁晉生誘之以利及「威嚇」了,包括茹嫣的文章及與他的關係,各種經濟犯罪及貪腐的罪證等等,都似乎使這位梁市長要服膺江曉力的大計,需要疏遠茹嫣這位情人。
胡發雲所描述出來的權力關係,有點像哈維爾(Vaclav Havel)說的「後極權主義」。後極權主義的「恐懼」來得瑣碎與平庸,不過,正是這種綿密羅網式的「恐懼」,才能令人接受統治秩序。不過,胡發雲似乎要為這種「後極權主義」下一個具有「中國特色」的註腳。
首先,「恐懼」的背面是不論傳統、價值、原則的統治意志,它起源於鄧小平的實用主義,去除毛澤東年代的意識形態,卻保留及強化了「中國共產黨領導」等的堅持,並在八九後及九十年代以來的中國中繼續蔓延開去。同時,哈維爾提出「活在真理」(living in the truth)的概念,來突破後極權主義的羅網,而胡發雲則想像出一個理想不受污染的「民間」,這個「民間」更要棄絕體制的;小說結尾,茹嫣要棄掉梁市長的衣服,甚至懶得跟梁晉生說個清楚,顯示出胡發雲的發言位置。
值得追問的是,既然統治階層支配的羅網如此廣大,胡所描繪的「民間」是否太過於理想,跟現實有一定距離呢?
參考資料
魏承思,2004,《中國知識份子的浮沉》,香港:牛津大學出版社。
西部風1,2006,<《如焉》讀書筆記:思想者的小說>,《西部風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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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: February 16th, 2008 under 中國, 書評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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