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編輯建議我回應梁文道的<一個最後一代香港文化人的告白>,作為他的朋友兼同代人,也許可以從彼此的共同背景談起。

七十年代出生的人,目睹過香港八十年代以降的移民潮,就以肥肥為例,她晚年走訪的影壇及電視圈人物,早已移民美加及澳洲,肥肥自己亦早以加拿大為家。出走,早就不是新鮮事。

不過,今天梁的「出走論」,多了不少新背景。

九七前人人擔心作為禁忌的「政治」前途,近年,卻大談香港的「文化」及「創意」前景。擔心與焦慮的,不單是能否安居樂業,還有創意經濟、文化發展。與此同時,參考點亦轉移了:「中/港」雖仍是政治分野,但今天多了激烈的區域城市競爭。由此看莊元生先生對梁的狠批,當知還停留在「中/港」參考軸上,竊以為有點捉錯用神,莊沒有看到梁談的是北京、上海、深圳、紐約等城市。文化人要去中國,不是去當人大政協,也不是去大西北,亦非賈樟柯電影中的小城鎮。

我不會把梁文道的「出走論」等同為本地「唱好中國大陸」論,是「削尖了腦袋」向北京示好。他的論述倒讓我想起近年流行於全球的城市論述,特別是佛羅里達(Richard Florida)的「創意階級」(creative class)論。

佛氏近年靠一套新的城市策略理論出入全球市政府。他認為,在創意為主的經濟裡,城市要具競爭力,靠的不是低稅率或大型建設,而是提升「三T」指數;不是香港馬場的「三T」,而是科技(technology)、人才(talent)及文化包容(tolerance),這樣才能吸引「創意階級」,推動經濟。故此,不少城市近年花大錢,投資在文化設施與盛事,讓不同族群及性小眾文化可以表現,鼓勵應用尖端科技等等。我們周邊的例子是新加坡,我剛在網上看到多位內閣成員粉墨登場唱演rap歌,嘗試清洗掉政府保守的形象。

一位地理學者碧克(Jamie Peck)指出,佛氏的理論不算新穎,但最有意思的地方是:為何這樣的理論會受到那麼多政府歡迎?碧克認為,全球化的論述下,大部份市政府都覺得要跟別的城市比拼,在GDP以至任何經濟成就上競逐,生活及福利功能反被視為次要,陷入一種新自由主義的「都市間框架」(intercity framework)。整天想著如何超越對手,市政府可謂江郎材盡,「政策真空」(policy vacuum),故此,培育創意及文化氛圍的政策得以乘虛而入。佛氏發明「創意階級」一詞,讓人可以想像成一種新的城市資本。難怪連最沒有文化板斧的曾俊華,也要在預算案中算出本港創意經濟「530億元」的產值,更不能放過西九龍。

梁承認他的「文化人」類近「創意階級」一詞,似不脫「資本」想像--到處找尋自我增值擴張的機會。看罷梁文,我認同之餘,納悶的是,為何「文化人」要想像自己成「股票投資者」:要走(沽出)還是不走(持有)?我明白,梁的「出走論」,從修辭上是對香港政府一種狠批,不過,今天文化人該關心的,應該有比「走/不走」更有意義的問題吧!

去去留留,不應泛道德視之。身在香港的人,不管暫時或長遠,被迫還是自願,終究要為自身與本地籌謀,籌謀也不是劃地為牢。

如何籌謀呢?寫文之際,剛發生了一件小事。上星期,一名小丑藝人在銅鑼灣時代廣場表演,不知是否商場管理者看不過眼,警察接到投訴後前來干預,多名途人挺身而出,支持街頭藝人,指摘時代廣場違反地契,把原來的公共開放空間私有化,政府更當幫兇。

小丑演員算不算是文化人?聽說,他曾在尖沙咀表演,被警察以簡易治罪條例票控,他嘆道,深圳市對街頭表演也寬容得多。維港兩岸雖是黃金地段,但要「搵食」,似乎也不是個好地方,為何他還會留於此?

文化可以是資本,卻不單是資本,城市也不只是讓文化人表演身手的舞台,亦是一個平民日常生活的地方,共同創造的地方世界(local world)。作為文化人,小丑演員該走卻仍留下。我猜,除了對我城市的鍾愛之外,也因為他已不知不覺間投入了一場「公共文化」的革新運動:他身邊有人為他抱打不平,媒體開始關注大商場以公共空間之名牟取暴利,保衛城市歷史公共建築及地方文化的抗爭,亦由利東街、天星碼頭、皇后碼頭一一燃起。君不見許多「文化人」投身其中嗎?其實,也有吾友梁文道。

跟梁一樣,我不想政府再搞甚麼文化發展大計了,西九龍,嚴格來說也只是文化「設施」的地產大計。許多人(包括我自己)批評,香港政府是發展主義,但在文化這一塊,它可能從來都不是發展主義。它投資在文化設施上的錢絕不少,但是,面對文化,還是管理為上,正如梁說,花了許多在設施及公務員薪水上。為了管理方便,公共文化資源有時更可交給地產商托管。

坦白說,沒有民主改革,靠前殖民精英統治,又怎會有文化民主與創新?管理主義主導的文化政策與制度,就是當下的日常現實。問題只是,要不要投身改變?

馬會為未來中區警署蓋的玻璃屋也好,虛有「廣場」之名的時代廣場也好,將來被豪宅包圍的西九龍也好,它們終究是香港的日常生活空間,「不像樣」的文化還是會陸續有來。不過,在文化人及管理者之外,亦有看表演的家長及小孩子,有路過的遊客,有不回家到處「蒲」的青少年,有晚上出沒的露宿者,有街頭藝人與示威者。文化,不單是「文化人」的。

文化研究創始人威廉士(Raymond Williams)的名言:「文化就是日常的」(culture is ordinary)。重讀這句話,當有一番新體驗。

延伸閱讀

Peck, Jamie. 2005. “Struggling with the Creative Class.”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Urban and Regional Research, 29(4): 740-770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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