祟拜權威,也要讀懂權威--評黃均瑜的「國民教育」論
香港的愛國陣營,雖然愛國,但也挺「愛美」--美國的「美」。當他們要支持某種觀點時,也喜歡用美國例子,美國仿似代表了國際標準。不過,互相參照一下也無妨,但前題是你不要歪曲別人的大意。
教聯會主席黃均瑜最近在《明報》寫了一篇關於國民教育的文章,文中引用了最近美國哈佛大學提出的通識教育改革報告,說人家通識教育也強調國民教育,培養民族歸屬感。
黃先生沒有說清楚報告名稱及出處,只說「哈佛報告」,好像「哈佛」就是權威,不用細表。這份報告全名是”Report of the Task Force on General Education”,由文學及科學學院的一個專責小組於去年撰寫的。真的要視為權威,好歹也要明白權威在說甚麼。我上網下載了該報告,一看之下,發現報告內容跟黃先生在文章說的幾乎毫不相干,黃均瑜的引用,不過是借題發揮、斷章取義。
關心「人」而非「國力」
首先,他說哈佛大學「研究如何加強國民的通識教育以保持美國的優勢」。
稍為熟識通識教育(general education)的人也知道,通識教育的本意絕非要保持國家優勢。通識教育概念來自西方人文傳統的liberal arts,強調的是人的自由,要實踐自由,而非為了國家優勢。自由教育(liberal education)令人「反省自己的信仰、選擇,對自己的預設及動機更自覺,並保持批判態度,在解決問題上更具創意,對身邊的世界有更敏銳的觸角,更能自我充實了解發生在他們個人、專業及社會生活的各種議題。」(頁一,關於推行通識教育的理由)
為何讀漏了「批判」二字?
黃均瑜接著說,哈佛課程改革的目標是:「(一)每一個人應有三重身分的公民參與,你既是本州本地人,也是美國人,也是地球人,三方面都要作出貢獻」
把civic engagement說成「參與」沒有大錯,但不知黃均瑜是故意還無心之失,加了「貢獻」二字,這其實是黃先生的自己的「貢獻」,跟報告無關。這一段除強調「參與」外,關鍵是「理解/認識」(understanding)與「批判的」(critical),期望學生批判及持平地理解美國歷史、體制、價值,也要在變動的全球脈絡裡,批判地欣賞那些體制及價值。偏偏黃均瑜不提及「批判」,變成「(二)持平地認識美國歷史和價值觀」。
報告中提及通識教育不只黃均瑜提及的四點,他的四點其實只是第一點目標內提及的內容。其他包括對傳統的理解,對世界轉變的批判回應,以及理解自己言行的道德面向。
歸屬感還是疏離感?
接下來黃均瑜的觀點更奇怪,「哈佛報告強調同一信仰對凝聚國民、加強國民歸屬感的重要。」,我看完整份報告,也沒有看到凝聚及加強國民歸屬感,更反對「同一」。事實上,哈佛大學教育的對象根本就不只是本國國民,因為就讀學生也有不少來自其他地方。而黃均瑜說美國是民族大熔爐,這份哈佛報告亦沒有提及。
相反,報告說得很清楚,不是要增強學生對各種他們熟悉的世界及事物的預設(我不知全民支持北京奧運算不算是這種預設),令他們重新思考自以為熟悉及真確無誤的東西,自我反省,質疑前設。甚至要令學生與不同的歷史及文化碰撞,時刻產生一種「疏離感」(sense of alienation)(頁二),體驗多元而非同一,這是自我反省的基本條件。
信仰?
黃均瑜說,該報告指,「美國必須是有信仰的民族,稱信仰是令國家強大、穩固與凝聚的重要因素」。我在報告中找不到這樣的說法,我特意再三閱讀了關於「文化與信仰」(Culture and Belief)的一節,即頁十一至十二。該報告認為,「文化與信仰」應是其中一個通識領域,這一節說的信仰,並沒有清楚連繫上民族國家,也沒有討論美國人必需有甚麼信仰或同一信仰。這一節中主要談的是學生要反省及認識自己的宗教信仰,報告建議課程應:
-讓學生認識各種媒界中有關文化及信仰的文本或作品;
-教導學生從作品的生產及接受方面,從歷史、社會、經濟、跨文化角度,進行分析;
-探討文化及信仰的傳統如何成人的身份認同及社群;
-結果課程與學生實質生活。
黃先生不談這些有關教育的重點,卻自創了「令國家強大」、「凝聚民族」等等,卻說是來自哈佛這份報告,想像力也太豐富了。
民族
跟黃均瑜的說法相反,哈佛這份報告沒有很濃厚的民族主義色彩,例如,唯一的一個特指「美國」的通識領域是「美國與世界」,強調理解美國應關注到這個國家在國際/全球的位置,關心的美國議題不是民族凝聚力,而是各類重要的爭議課題,包括收入差距、國家與醫療、反歧視行動、移民、選舉法、都市蔓延與分區、支持民主黨與共和黨的州份之間的關係、雙語政策等等。
事實上,這一節還特別提及,要挑戰學生對何謂「美國人」的既定看法,挑戰他們對美國價值的看法,挑戰他們如何理解美國國內不同族群及與世界的關係,而不是灌輸一套特定的民族觀念。
哈佛這份報告的理念,其實與世界大部份大學通識教育的想法沒有很大出入,這份文件也不算開創新意。倒是黃均瑜先生自己把通識教育,跟國民教育與愛國宣傳混為一談,似乎是在世界並不多見,而他的誤讀或歪讀,倒是有點筆者不太欣賞的「創意」。
黃均瑜有意或無意誤讀哈佛大學這份報告,也許他根本對這份報告沒有很大興趣。他最念茲在茲的是,是文章後半段再一次強化的「香港人不夠愛國」論(因為殖民的關係),並把它與「香港人認識祖國不足」混在一起。既然如此,又何必把人家哈佛拉下水?自稱自己的觀點與這份報告精神吻合,言必稱美國,卻又不問情理,黃先生的愛國兼「愛美」的情懷也實在令人疑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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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: May 29th, 2008 under 中國, 香港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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